在我们办理的诸多涉众型经济犯罪案件中，有一类当事人总是让我们感到格外复杂与惋惜。他们往往是某个资金盘最早、最坚定的信徒，投入了令人咋舌的巨额家产，直到平台爆雷，自己身陷囹圄，才如梦初醒。最近，我们团队深度参与的一个案件，就极为典型。这个案子依托的不是实物，而是当时火热的NFT概念，平台名叫“华英汇”。投资者购买虚拟产品后，等待固定周期返利，一切交易都在线上完成。
其中一位当事人，我们就叫他周先生吧。根据平台后台数据，他名下直接或间接发展的下线层级有十余层，人数总计超过三千，涉及传销资金近一亿两千万。而讽刺的是，他本人及其亲属，在这个平台里累计投入了超过一千万元，至今血本无归。检察院指控他涉嫌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，不仅面临刑责，还被要求追缴数百万元的“违法所得”。从倾家荡产的投资者，到被指控的犯罪嫌疑人，这个身份的转变背后，藏着这类案件最核心的几个辩护焦点。
华英汇的模式设计得很精巧。会员收益分为“静态”和“动态”两部分。静态收益，就是你买产品，到期后连本带息返还，会员等级越高，利息加成也越高。这部分看起来很像投资理财。真正让事情性质发生变化的，是“动态收益”。
简单说，就是拉人头奖励。你推荐一个新会员投资，你能立即拿到他投资额一定比例的“直推奖”；不仅如此，你这个下线再往下发展的人，他们的投资总额，你还能按比例抽成，这叫“团队奖”。为了加速释放这些奖励，平台还设计了复杂的“每日释放”规则。这就彻底点燃了人性。很多当事人像周先生一样，最初可能是为了投资，但很快发现，拉人头的收益效率远高于单纯投资。为了提升自己的等级和收益比例，他们会不断加大投资，并用尽办法“扩展团队”。
这时，一个致命的认知误区就出现了：他们坚定地认为自己从事的是一种前沿的、高级的“金融创新”，与传统的传销截然不同。这种自我说服，让他们在倾家荡产和背负巨债的路上越走越远，也为日后司法认定其“主观明知”增添了难度。
这是此类案件辩护的第一个核心战场。起诉书指控周先生是传销活动的组织者、领导者。而他和我们团队的观点是：他本质上是一个被深度套牢的“高级受害者”。
法庭上，我们围绕这点进行了激烈交锋。组织、领导者通常具备哪些特征？比如，有明确的组织授权和头衔，负责策划、培训、宣传，主动地、大规模地发展不特定人群。那我们来看周先生做了什么？他转发过带有自己推荐码的宣传文章，参加过几次平台组织的线下酒会。但他没有职务，没有组织过培训，没有线下公开演讲去拉人头。
他发展的直接下线，几乎全是他的亲戚、挚友。那后台显示他名下那三千多号人是怎么来的？这涉及到传销体系里一个关键问题：“挂靠”。他的上家为了提升自身团队业绩，将自己线下发展的上千人，“挂”在了周先生名下的某个账号里。这部分人，周先生根本不认识，也从未从他们的投资中获取过真正的“团队管理收益”。
我们认为，将他与那些主动搭建层级、培训洗脑的核心组织者等同视之，是不公平的。他的行为更接近于一种“积极的投资参与”和“小范围的私域推广”，其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，与真正的“组织领导者”存在本质区别。这一点，也是我们在审查起诉和庭审阶段，与检察官、法官反复沟通、力争的核心。
本案另一个极具争议的点，是对“违法所得”的认定。周先生投入一千多万，取出三百多万。检察院起初认定他的“违法所得”高达数百万元，要求退缴。这对于已经破产的当事人家庭来说，无异于雪上加霜。
这里就引出一个关键问题：在传销资金盘里，哪些钱算“违法获利”？我们提出了几点辩护意见。首先，他取出的钱里，绝大部分是自己的本金。用一千多万本金，循环投资后取出三百万，这能叫“获利”吗？这分明是巨亏。其次，所谓的“直推奖励”，很多是他用自己的钱，借用亲戚身份注册小号投资而产生的。这实质上是自己投钱给自己发奖励，是平台为留住大资金而设计的“内循环”，并非真正从他人处骗取的利益。
更重要的是一个概念：平台账户里的“数字”，等于银行卡里的“钱”吗？平台爆雷后，所有账户冻结，那些显示盈利但未能提现的数字，只是一串代码。当事人从未真正支配过那部分“收益”。要求退缴从未真实获取的财产，是否符合“任何人不得从违法犯罪中获利”这一原则的本意？我们围绕这些点，提供了详尽的银行流水与账号关联对比，最终在数额认定上，为当事人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扣减。
这个案子至今尚未一审判决，过程一波三折。它深刻揭示了一点：在新型网络传销案件中，事实往往盘根错节，当事人的角色混杂着加害与被害的双重属性。机械地套用数据，很可能导致结果严重背离实质正义。
对于家属而言，当亲人因类似情况被卷入时，最忌讳的是因无法接受现实而采取不理智的行动。本案的一个重大转折，就源于家属在案件审理期间的不当举动，反而导致了当事人被取消取保候审，再次收监。刑事案件有它严格的程序节奏，情绪不能替代专业判断。当前最要紧的，是冷静下来，与律师一起，厘清当事人在整个模式中的真实地位和作用，逐项核对资金流向，把“身份”和“数额”这两个核心辩点夯实。从刑事拘留到法院判决，每一步的时间窗口都很关键，专业、理性的应对，是帮助家人度过难关的唯一途径。
叶斌律师，刑事辩护律师，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，创始合伙人，执业十八年以来，专注刑事辩护领域，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,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、不起诉、缓刑及罪轻判决。在诈骗罪、非法经营罪、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，销假类犯罪，性侵类犯罪，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。团队承诺专业服务、追求有效辩护，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