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整理卷宗到深夜,随手翻看新闻时,一则旧闻让我停顿了很久。报道里提到一个被称为“宇宙第一黑社会案”的案件,被告人是一位外省某位企业家,指控的罪名多达二十几项,判决书有八百多页。新闻引述了他的一段自述,他说,钱和房子都可以拿走,但请不要说他是黑社会,这对他含辛茹苦的母亲和家人是种侮辱。
看到这里,我放下了手机。类似的场景,在我的执业经历里,并非孤例。几年前,我团队也办理过一起涉黑案件。当事人张总在老家经营煤矿,家境殷实,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恰逢那次全国性的专项行动,他被列为某涉黑组织的骨干成员起诉。庭审时,这位平时很硬气的男人,在最后陈述时哽咽了。他说的话,和新闻里那位企业家几乎一样:钱可以全部罚没,但请别叫我黑社会。我有老婆孩子,我十四岁就跟着父亲跑生意,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,我没偷没抢,怎么就成了黑社会?
每次听到这样的自述,我内心都很难平静。在法庭这个追求理性与证据的地方,这种情感迸发往往指向一个更深刻的问题:当“涉黑”成为一个标签,它到底意味着什么?
很多人可能不理解,相比于失去几百万的资产,为什么当事人更恐惧“黑社会”这三个字?从我接触的案例看,这背后是一种对人格和过往人生的全盘否定。财产损失是物质层面的,而“黑社会”的罪名,否定的却是他作为一个人、一个父亲、一个儿子的全部社会身份与尊严。他害怕家人被指指点点,害怕孩子在学校抬不起头,害怕自己几十年辛苦建立的事业信誉和做人品格,被一纸判决彻底钉在耻辱柱上。这种精神层面的压垮,有时比有期徒刑更让人绝望。
那位张总在庭上流泪,不是畏惧坐牢,而是无法接受自己一生勤恳,最终在世人眼中成了一个“社会渣滓”。这种巨大的认知撕裂,才是辩护中最难处理的部分。律师不仅要面对复杂的法律事实,很多时候,还要抚平当事人这种深刻的精神创伤。
那么,一个辛苦创业的生意人,为何会卷入涉黑漩涡?这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故事。实践中,我观察到一些常见的“风险点”。
有些当事人,因为生意做大了,身边自然聚集了同乡、亲属或长期合作的伙伴。为了处理纠纷、维护经营秩序,可能会采取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手段。这些行为在“扫黑除恶”的特定政策背景下,容易被整体审视和定性,将经济纠纷升级为有组织的违法犯罪。还有一种更令人无奈的情况,当事人可能因为资产丰厚,成为了某些人眼中的“肥肉”,在复杂的当地人际关系或经济纠纷中,被对手利用“涉黑”的罪名进行打击报复。
我并非说所有涉黑指控都属冤枉。但我们必须承认,这个罪名由于其严重性和政策敏感性,在司法实践中容易产生“拔高”或“凑数”认定的情况。一个普通的故意伤害、一起经济纠纷中的非法拘禁、几次带有威胁性质的讨债,当它们被机械地累加,并与“形成非法影响”、“谋取经济利益”等特征挂钩时,一个“黑社会性质组织”的轮廓就可能被勾勒出来。这正是辩护律师需要火眼金睛、逐字逐句去审查案卷的地方。
面对这类重大复杂的案件,律师能做什么?喊口号容易,但现实中的辩护,更像是在风暴中搭建一座理性的桥梁。
首先也是最重要的,是回归证据和犯罪构成本身。我会带着团队,像过筛子一样反复审查几百页甚至上千页的案卷。那个被指控为“黑社会老大”的当事人,他个人的具体行为是什么?所谓的“组织”有没有明确的层级和纪律?经济特征是为组织生存服务,还是正常的公司营利?“非法控制”的特征在当地某个行业或区域是否真实存在?很多指控的瓦解,就藏在这些细节的比对中。我曾在一个案件里,通过梳理数年的公司账目和会议纪要,成功论证了所谓“组织”的经济活动实质上是独立的合法经营,从而打掉了“涉黑”的定性。
其次,是与当事人及其家属建立信任,帮助他们理解司法程序。这类案件周期漫长,家属在外面承受的压力难以想象。我通常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他们,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配合的过程,我们会把每一步的法律风险、可能的结果都分析清楚。律师不是救世主,而是运用专业知识和经验,在法律的框架内,为当事人争取最优结果的同行者。
说实话,做刑事辩护十八年,我早已不再抱有“扭转乾坤”的浪漫幻想。但我坚信,每一个案件都值得被认真对待,每一项指控都需要经过最严格的检验。特别是在“涉黑”这类重罪案件中,律师的职责,就是确保法律的精准适用,防止任何一位当事人因为外界压力或证据瑕疵,而承受其本不应承受的极端否定。法治的进步,正体现在对每一起案件、每一个个体权利的审慎保护之中。
叶斌律师,刑事辩护律师,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,创始合伙人,执业十八年以来,专注刑事辩护领域,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,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、不起诉、缓刑及罪轻判决。在诈骗罪、非法经营罪、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,销假类犯罪,性侵类犯罪,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。团队承诺专业服务、追求有效辩护,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