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，我接到一个来自外省某农村的咨询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困惑与焦急，一位朋友告诉我，他的母亲张阿姨被当地警方带走了，可能牵涉进一起强奸案。但张阿姨自己，却是一位年过六旬的普通农村妇女。这听起来有些离奇，一个老太太怎么会和强奸罪扯上关系？随着沟通的深入，一个围绕“相亲”与“痴呆傻”女孩的悲剧，缓缓浮出水面。
事情的大致脉络是：张阿姨的同乡捡回一名四十岁左右、智力有些问题的流浪女子。同乡不想管了，就把女子交给了热心的张阿姨，暗示她“帮忙找个好人家”。张阿姨从未做过媒人，一时不知如何处理，便转手将女子介绍给了村里一位以说媒为生的李婆婆，还通过微信给了李婆婆几十块钱，算是给女子的路费。李婆婆随后安排该女子与一名三十多岁的王先生“相亲”。谁知在相亲过程中，王先生违背女子意愿，强行与她发生了关系，事后仅给了女子几十块钱。女子向李婆婆哭诉“以前别人都给一两百”，李婆婆惊觉出事，告诉了张阿姨，张阿姨这才慌忙报警。
如今，那名王先生作为强奸案的主犯已被控制。但棘手的问题来了：作为最初经手人、并帮忙“介绍”了这次相亲的张阿姨和李婆婆，她们的行为，是否也构成了强奸罪的共犯？这是家属最恐惧，也最想不通的地方。
接到这样的案子，我首先会和家属分析问题的核心。在法律上，认定一个人构成强奸罪的帮助犯（即从犯），关键在于证明她在主观上存在“明知”的故意。也就是说，她必须明知对方男性有强奸的意图，或者明知女子处于完全无法反抗、无法理解性行为意义的境地，却仍然提供了帮助。
在这个案子里，焦点就集中在张阿姨和李婆婆对那名女子智力状况的认知上。如果证据显示，她们二人都清楚地知道该女子是“痴呆傻”，完全没有性防卫能力，就像摆弄一个物件一样，只想尽快“脱手”，并且预见到将她交给一个陌生男性“相亲”，极有可能导致性侵害发生，那么，她们的行为就可能被认定为对强奸行为的一种间接故意，从而构成共犯。
但现实往往比法律条文复杂。我跟家属解释，这里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辩护空间，那就是“间接故意”与“直接故意”的区别。我打了个比方：如果张阿姨是把女子直接带到明确的卖淫场所，那她几乎可以断定女子会立刻遭受性侵害，这是直接故意。但她的本意，可能仅仅是想给女子“找个男人嫁了”。在农村的语境下，“嫁人”和“立刻发生性关系”并不能完全划等号。她可能天真地认为，相亲只是认识的开始，至于后续是否成婚、何时同房，那是之后的事。这种心态，属于“放任结果发生”的间接故意，其主观恶性和法律评价，与直接故意推动犯罪是有区别的。
这中间的尺度非常微妙。办案机关会仔细调查：张阿姨和李婆婆之间具体是怎么沟通的？李婆婆平时是正经媒人，还是从事不法勾当的“皮条客”？给的那几十块钱，在当地是正常的媒人谢礼，还是“介绍费”？这些细节，将直接影响对她们主观心态的判断。
面对这样的局面，家属的慌乱我完全理解。很多当事人家庭一辈子没和警察打过交道，突如其来的刑拘电话足以让人六神无主。作为律师，我的建议通常很具体。
首先，必须尽快委托专业的刑事律师介入，进行“黄金救援期”的会见。律师会见的核心目的，不是去教当事人怎么说，而是要像考古一样，细致地还原当时的每一个细节、每一句对话、每一个念头。张阿姨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？她是否知道女子的确切情况？她和李婆婆是怎么说的？这些原始的主观想法，是判断其是否具有犯罪故意的第一手材料，也是最有力的辩护基础。
其次，要高度重视“自首”情节。在这个案子里，是张阿姨在得知出事后的第一时间主动报警。这个行为无论出于何种动机，在法律上都可以被评价为自首。自首是法定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节，在量刑时至关重要。律师需要向办案机关明确提出并固定这一情节。
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，是确立正确的辩护策略。如果证据确实难以做无罪辩护，那么辩护的重点就应当转向“切割”和“降档”。即，全力论证当事人仅有模糊的、间接的故意，主观恶性较小；论证其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轻微，远低于直接实施强奸者和积极撮合者；并结合自首、初犯、偶犯等情节，全力争取不起诉或者缓刑的结果。办案子就像解绳结，不能硬扯，得找到最松的那一环耐心去解。
这个案件，折射出一些偏远地区令人叹息的现实。当一个“痴呆傻”的女性流落乡村，周围一些人首先想到的“出路”，竟是给她“找个男人”。在这种落后的观念里，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权利被漠视了，成了一件需要被“安置”的物品。法律的意义，正是在于刺破这种习以为常的蒙昧，保护每一个个体最基本的身体与尊严不受侵犯。而律师的工作，则是在法律冰冷的框架内，仔细分辨每一份具体行为背后的动机与过错，让罚当其罪，不枉不纵。
叶斌律师，刑事辩护律师，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，创始合伙人，执业十八年以来，专注刑事辩护领域，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，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、不起诉、缓刑及罪轻判决。在诈骗罪、非法经营罪、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，销假类犯罪，性侵类犯罪，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。团队承诺专业服务、追求有效辩护，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