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翻看一份案卷，又看到当事人那句熟悉的疑问：“叶律师，我明明是保护家人，怎么就成了故意伤害？”这个问题，我执业十八年来，几乎每周都会听到。保护至亲的本能，与法律划定的边界，常常让人困惑不已。前段时间接待的张先生，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。
张先生来找我时，刚被取保候审不久。他说妹妹在外省某市一家饭店兼职，被一个同事（或者说追求者）长期纠缠。对方十八九岁，经常在店里店外对妹妹有未经同意的搂抱行为。妹妹感到害怕，却不知如何应对。那段时间，张先生去接妹妹下班，果然遇到了那个年轻小伙。双方发生口角，对方态度嚣张。之后，对方竟然带了七八个人，再次出现在饭店附近。张先生这边只有三人，冲突随即升级，混乱中，对方一人被打成轻伤二级。
张先生觉得很冤。他反复说：“我承认动手打了他，但我不是故意伤害，我是在保护我妹妹，他一直在骚扰她。”这种情绪我完全理解。但在法律框架下审视，他的行为要构成正当防卫，非常困难。核心问题在于，事发时，不法侵害是否“正在进行”？对方带人前来，更多是一种“约架”或滋事的姿态，并非正在对张先生的妹妹实施搂抱、强制等直接的侵害行为。张先生一方“带人过去做好了这个准备”，在言语冲突后先行动手，这在司法实践中，通常会被认定为互殴性质的故意伤害，而非针对即时不法侵害的防卫。
说实话，很多当事人都卡在这个认知上。保护家人的正义感是纯粹的，但一旦演变为“我叫人，你叫人”的群体性对峙，性质就变了。法律上的正当防卫，要求的是“即时反击”，而不是“事前准备”或“事后报复”。虽然对方前期有过错，但这并不能直接“抵消”张先生在本次冲突中造成他人轻伤的罪责。不过，这绝不意味着事情没有转机，对方的过错，恰恰是下一个环节的关键。
那么，前期持续的骚扰行为，在法律上就毫无意义吗？恰恰相反，这可能是争取从宽处理甚至不起诉的核心依据。我常跟团队同事说，办这类案子，不能只看冲突那一刻，要把前因后果像串珠子一样连起来看。
这就好比之前办过的一个案子，一位父亲因为女儿被侵害，在与对方理论时动手致人轻伤。他同样构成了故意伤害罪，但法院在量刑时，充分考虑了对方对其女儿实施恶劣行为的重大过错，最终对这位父亲做出了相对不起诉的决定。这个案例的启示很明确：虽然动手打人不对，但如果你是为了制止或反抗一个更严重的违法行为（比如持续的骚扰、强制猥亵等），那么法律在评价你的伤害行为时，会给予极大的宽容。
所以，对张先生来说，案件的焦点就从“是不是正当防卫”，转向了“能否证明对方存在重大过错”。他需要系统性地收集证据：饭店门口可能拍到纠缠行为的监控、妹妹与对方不完整的微信聊天记录（哪怕只有只言片语，也能反映一方的抗拒）、妹妹同事和店长的证言……所有这些，都是为了构建一个事实：那个年轻小伙的行为，已经超出了正常追求的范畴，对张先生的妹妹构成了滋扰和威胁，存在违法甚至犯罪的嫌疑。这份“过错”证据链越扎实，办案机关在认定张先生故意伤害情节时，从宽处罚的幅度就可能越大。
目前张先生处于取保候审阶段，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窗口期。他告诉我，因为气愤，他没有在认罪认罚文书上签字。我能理解这种情绪，但从策略上看，取保候审期间的核心任务不是赌气，而是务实。
首先，必须冷静下来，和妹妹进行一次彻底的沟通。全面复盘整个经过，弄清楚妹妹的真实态度和对方的每一个具体行为。其次，就是尽全力固定所有能证明对方过错的证据。最后，基于证据情况，理性评估与对方达成和解、争取谅解的可能性。如果能取得谅解，结合对方存在过错的情节，争取相对不起诉的结果是完全有希望的。
当然，是否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是一个需要结合全案证据和辩护策略慎重考虑的技术问题。但无论如何，目标是一致的：向办案机关清晰地呈现案件全貌，即“一个为保护家人而冲动的哥哥，反击了一个长期骚扰妹妹的滋事者”。
说到底，法律保护每个人不受侵害，这既包括张先生的妹妹不受骚扰的权利，也包括对方的人身健康不受非法损害的权利。当两种保护发生冲突时，法律会衡量过错、情节和后果。作为律师，我的工作就是帮助当事人把“保护家人”的那部分事实和理由，清晰、有力、合法地呈现出来，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，为他争取最理想的结果。遇到类似困境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，专业的法律应对才能为家人带来真正的安全。
叶斌律师，刑事辩护律师，浙江允道律师事务所主任，创始合伙人，执业十八年以来，专注刑事辩护领域，带领团队办理刑事案件超2000件，成功帮助上千名当事人争取到取保候审、不起诉、缓刑及罪轻判决。在诈骗罪、非法经营罪、开设赌场罪及卖淫类犯罪，销假类犯罪，性侵类犯罪，毒品犯罪等各类刑事案件有极其丰富的办案经验。团队承诺专业服务、追求有效辩护，在杭州有良好的口碑。
